我曾做过一个梦,可以用来阐述这一点。在往昔的亚洲,我们必须从稻子制作出所要吃的米:我们必须先将稻子去壳,然后才能煮来吃。在寺庙,我们有个筛米的工具。筛米的动作有种非常特殊与规律的声音。有一天,我正在打盹,时间约在下午一点半,在亚洲,这个时间是最热的时候,所以你最好小睡一会儿,然后再继续工作。当我在打盹时,听到筛米的声音,但事实上那是我的一个学生在磨墨。为了取得写毛笔字所需的墨水,你得将水放在砚台中,然后用墨条磨墨。那个声音恰巧从我的耳识直接进入到藏识中,然后再传到意识。这正是我在梦中看见有人在筛米的原因,但事实上那并不是筛米,而是磨墨。因此,印象以两个方式出现:经由意识的方式,或经由藏识的方式。每件通过前五识的事物都可能被藏识保存、分析与处理,不必总是经过意识,而可以从前五识直接进入藏识。
夜晚寒冷的房间中,即使你没有在做梦,意识也不起作用,但在根识层上,寒冷的感觉还是穿透到身体,造成藏识层的颤动,于是你的身体便将毯子抓过来盖上。
无论我们在开车、操作机器或执行其他任务,许多人都让根识与藏识合作,让我们能在没有意识介入的情况下做许多事情。当我们把意识带入这件工作时,突然间我们才觉知正在生起的“心行”(译者按:mentalformations,即“心所”。与心相应而起的各种心理作用)。
“行”(译者按:formation,梵文samskara,即“形成”或“有为”的意思),是指因缘和合时所显现的事物。当我们看着一朵花时,会知道,由于许多因素凑在一起,这朵花才会以那个形式显现。我们了解,若没有雨就没有水,花也就不可能显现。我们了解,阳光也在那里。土地、堆肥、园丁、时间、空间与许多因素凑在一起,才使得这朵花显现。花没有一个独立存在的实体,只是因缘和合而成的“行”而已。太阳、月亮、山峦与河流都是“行”。使用“行”这个字提醒了我们,其中并无独立存在的实体,只因为有许许多多的因缘和合,才让事物得以显现。
身为佛教行者,我们可以训练自己将一切事物都视为“行”。我们知道诸“行”随时在变化,无常是实相的标记之一,因为一切事物皆会改变。
心行:笛卡尔先生,你是什么?
存在于识中的“行”,称为“心行”。当根、境接触时,根识生起,那一刻,你的眼睛初次看见境,或者皮肤初次感受到风,第一个心行--“触”显现了。“触”造成藏识层的颤动。
若印象微弱,则颤动停止,藏识流恢复平静,你继续睡觉,或者继续活动,因为那个触所造成的印象并没有强烈到足以牵动意识的注意。就好像一只昆虫降落在水面上,造成的少许涟漪一样,昆虫飞走后,水面再度恢复平静。因此虽然心行显现,生命的相续之流颤动,但因为印象太微弱了,所以意识并未产生任何觉知。
有时在佛教心理学中,人们说有49种或50种心行。在我的传统中,我们说51种。51种心行也称为“心所”(mentalconcomitant),意即它们是识的内容,好比水滴是河流的内容一样。例如,愤怒是一种心行。意识可以如此操作,即愤怒可以显现在意识中,那一刻,意识充满愤怒,我们可能觉得自己的意识就只是愤怒,但事实上,意识不只是愤怒,因为之后悲悯生起,那一刻,意识则变成悲悯。51种心行全都是意识,分别在不同的时候显现,可能是正面、负面或中性的。
没有心行,就不可能有识,就好像我们讨论鸟的“队形”(formation,即“行”的双关语)。队形将鸟儿们集合在一起,让它们在空中美丽地飞翔。并不需要有人抓着鸟儿,逼使它在队形中飞翔。我们就需要有个自我来创造“行”。鸟儿们自然会这么做。
在蜂窝中,不需要有人下命令要这只蜜蜂往左或那只蜜蜂往右,它们自然会彼此沟通,因而形成一个蜂窝。所有的蜜蜂,每一只可能有不同的责任,但没有一只蜂会自称是所有蜂的老板,连蜂后也不会这么做。蜂后不是老板,它的作用只是产卵。好的团体或好的“僧伽”(即和合众),就像蜂窝一样,各部分合组成整体,没有领袖,没有老板。
当我们说正在下雨时,意即雨正在发生。并不需要有人在天上操作雨,使雨落下,所以才有雨。事实上,当你说雨正落下时,很好笑,因为若雨正落下,也就不会有雨了。在英文的说话方式中,我们习惯有主词与动词,因此才需要it,成为itrains。it是主词,使雨成为可能者。但若深入观察,我们并不需要一个“下雨者”,而只需要雨。“下雨”与“雨”是一样的。鸟的队形与鸟是一样的--并没有“自我”,没有老板介入其中。
有个名为“寻”(vitarka,即最初的思想)的心行。当我们在英文中使用“想”(tothink,或译为“思”)这个动词时,需要一个动词的主词:我想,你想,他想。但实际上,想的发生并不需要一个主词。有想的发生,而无想的人,这是绝对可能的。感知即感知某事,感知者与被感知的对象是同一个。
当笛卡尔说“我思,故我在”时,他的重点是:若我思考,则必定有个使思想成为可能的“我”。当他宣称“我思”时,他相信自己可以证明“我”存在。我们有根深蒂固的习惯,相信有个自我。但若深入地观察,便会了解,思想的发生并不需要一个思想者。思想的背后并没有任何思想者--只有思想,那就够了。
现在,若笛卡尔先生在这里,我会问他:“笛卡尔先生,你说‘我思,故我在’。但你是什么?你就是你的思想。思想便已足够了。思想显现的背后并不需要一个自我。”
有思想,而无思想者;有感受,而无感受者。什么是没有“自我”的愤怒呢?这是我们禅修的对象。所有51个心行的发生与显现,背后都没有一个自我,并没有自我在安排这个心行要出现,然后那个要出现。我们的意识习惯上是建立在“我见”或“末那识”的基础上,但我们可以透过禅修的训练而更觉知我们的藏识,它保留了那些目前尚未显现在心中的心行种子。
禅修时,我们练习深入的观察,以便能清晰而明确地看见事物存在的方式。一旦获得无我的洞见,无明便被去除,这就是我们所称的转化。在佛教传统中,转化在深入智见的情况下是可能发生的。获得无我洞见的那一刻,末那识或“我是”的虚妄概念便瓦解了,此时,我们发现自己正享受着解脱与幸福。